回憶

最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從加拿大過來，她媽媽也一起從深圳過來到上海玩一玩，就住在我們家。因為跟鳳麟阿姨很久沒有聯絡了，只有我婚禮的時候她有過來以外，從媽媽去世到現在的十幾年間，我們幾乎沒有聊過天，所以那天她剛到我們家的晚上，就聊到了半夜兩點多。

媽媽的很多朋友似乎都去世了，讓我嚇到心臟砰砰跳的，是聽說有一個阿姨被砍了三十幾刀去世，聽說砍人的是精神有毛病。

後來我說起小時候常跟著媽媽和阿姨們到各地去玩的回憶，鳳麟阿姨直說我記性好。我說我從小就跟著她們去地下舞廳，每次到了以後就問「會不會有警察來抓啊？」每次都被媽媽罵烏鴉嘴。後來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到高中，媽媽開始用賭博來放鬆精神，所以她一路從水果盤玩到小鋼珠再玩到拉霸和到賭場賭博，我都一路跟著去。常常晚上就在賭場度過，白天就去上學，只覺得呆在賭場的時候超級無聊。有時候是藏在某家咖啡廳的後面，有時候是藏在某面鏡子的後面，有時候外表只是騎樓的一根柱子，但是用暗語敲敲門打開之後，進去就是另一個天地，各式各樣的賭具，就像電影上演的一樣，但我通常只是陪著媽媽，坐在她旁邊打瞌睡到，有時候甚至等個一天一夜，等到她玩夠了一起回家為止。

然後跟媽媽和阿姨們以及阿姨們的小孩，一起去卡拉OK唱歌、去夜總會跳舞、或是等大人打麻將打到凌晨後一起去吃永和豆漿的早餐，甚至還跟著她們去有小姐陪酒的酒店、當年曾經風行一時過的玻璃酒店、牛郎酒店，這好像就是我們小時候最常經歷的娛樂項目。所以我們常說，我們的父母過的生活方式，其實跟別人的父母不太一樣，所以我們小時候的生活，說起來也跟別的小孩不太一樣。

對我來說，學校功課從來不是我擔心的重點，對我來說，只要保持前三名做到基本功即可，不用太花心力去拿第一名，可是生活對我來說才是沉沉的負擔，一般小孩子可以輕而易舉得到的生活，對我來說常常卻是奢求。小學時煩惱著沒有錢可以買樂器進樂隊所以偷偷拜託老師把我放到風琴組不用花錢買樂器、國中後煩惱著沒有錢可以去畢業旅行結果這輩子還真的連一次畢旅都沒去過、媽媽從來沒去過學校的母姊會而我是自己刻印章自己每天蓋聯絡簿騙老師的小孩、明明家裡就沒有很窮可是老師卻總是把清寒獎學金發給我、高中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補習聯誼參加社團準備聯考的時候，我唯一每天煩惱的就是「今天回家該去買什麼菜煮什麼東西給爺爺和媽媽吃」，連菜市場老板娘在我聯考最後一個月都皺著眉頭趕我回家說「你不要再來買菜了你趕快回家準備考試吧！」

後來又跟鳳麟阿姨提到媽媽生病和去世的情景，我說我真是被嚇壞了，我跟姊姊兩個人拿著臉盆接媽媽吐出來的血，一臉盆一臉盆的接，接到媽媽吐不出血來為止。結果想起的那段時間的生活，就突然掉了眼淚下來。

其實現在想起來那段時間的生活，真的是好慘啊，從裡到外都是自己一個人，儘管有很多人幫忙，但不論怎麼樣，都還是感覺自己是一個人，要面對和處理很多很多的事情。覺得最可怕的就是親戚，那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失去唯一母親的小孩了，可是他們還要對我有很多的指責，讓我覺得真是傷透了心，讓我後來的十幾年簡直跟逃命的一樣要把自己隱藏起來不被他們找到，一直到結婚的時候因為大表哥說還是讓長輩們知道一下比較好，我才又跟親戚們有了連絡。

那時候是高中同學在我媽生病的時候讓出學校宿舍的一個床位讓我住，Maggie姊姊在我休學的時候讓我到她男友的公司去上班，律師延後拍賣房子兩年讓我住到大學畢業，室友Lily和瑋如也在我老是生病發燒的時候照顧我很多，學校的同學們有趣又可愛讓我白天的時候在學校過得好愉快暫時忘記煩惱，第一個工作的同事們幫我找房子搬家，茱莉亞大姐常提供她的房間當我的避難所...。大概有四五年的光景，心裡的不愉快是很大的，那時候很多人的一個小小舉手之勞，都讓我覺得在人生最辛苦、最失意的時候還能得到很大的溫暖，而這些友誼也都延續到了這個時候。

不知道爲什麼，覺得那段時間的刻痕在心裡特別的深，或許是因為嚐到的快樂和悲傷也都是最深刻的吧。我後來跟鳳麟阿姨說，人真的很奇怪，媽媽剛去世的那幾年，我每天都想要夢到她，卻從來沒有夢到過，一直到後來的四五年後，比較沒有那麼悲傷了，才開始夢到她，只是都是無聲的場景，還常常醒來後忘記家人們都已經去世了，要過好一會才想得起來。鳳麟阿姨不斷點頭說，親人剛去世後沒有讓你夢到他們，代表他們不會來找你麻煩，很好啊！

有時候我覺得很奇怪，好像自己走過的人生，沒有什麼人真的陪你一起經歷過，每個人都只在當中參與了一小部份，整個故事的脈絡，只有自己最清楚。人生是不是就是這樣呢？從生出來開始就是孤獨的到這世界上，不論選擇哪一條路，只有自己才最了解一路上漫遊的喜悅以及跌倒時的痛楚。

或許我要說的是，孤獨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看看我自己吧，從小就孤獨，所以少根神經，不覺得孤獨有什麼大不了的，在旁邊陪著媽媽的時候，我知道她也很孤獨，而且那種孤獨是沒有辦法跟小孩講的。然後過了這陣子的人生，再仔細想想，其實每個人都是一樣孤獨，其實都得自己面對所有的一切，生老病死，就算表面看來並不是如此。

總之，一個晚上讓我想起了好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