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0/08

聶魯達情詩

17
我愛你,但不把你當成玫瑰,或黃寶石,或大火射出的康乃馨之箭。
我愛你,像愛戀某些陰暗的事物,秘密地,介於陰影與靈魂之間。
我愛你,把你當成永不開花但自身隱含花的光芒的植物;
因為你的愛,某種具體的香味,自大地升起,暗自生活於我的體內。
我愛你,不知該如何愛,何時愛,打哪兒愛起。
我對你的愛直截了當,不複雜也不傲慢;
我如是愛你,因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式:
我不存在之處,你也不存在,
如此親密,你擱在我胸前的手便是我的手,
如此親密,我入睡時你也闔上雙眼。


一九九五年上演的電影《郵差》,使拉丁美洲家喻戶曉的智利詩人聶魯達 (Pablo Neruda, 1904-1973),變得舉世皆知。《郵差》故事內容講述流亡國外的聶魯達和義大利某小島上一名郵差之間的動人情誼。這位名叫馬利歐的年輕人,受僱為聶魯達的私人信差,也因此有機會結識詩人,進而走入詩的世界;聶魯達的詩作以及政治理念,穿行於馬利歐的生活和思想,從此他的人生有了重大的改變。

這部影片不但獲得了包括「最佳外語片」在內的多項奧斯卡金像獎提名,也喚起了世人對聶魯達的懷念和興趣,更掀起了重讀聶魯達的熱潮。唱片公司出版的電影原聲帶裡,還特別加進十四首聶魯達的詩作,請到了史汀、瑪丹娜、茱莉亞蘿勃玆、安迪賈西亞等著名影歌星來朗誦。這本《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是聶魯達於一九五五至一九五七年間寫成,題獻給秘密情人後來變成第三任妻子瑪提爾德的。

後來九歌出版了這本《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也變成我最喜歡的幾本書之一,偶爾翻開再讀幾遍,還是覺得意猶未盡。我喜歡的還有幾首:

13
從你雙腳上升到髮際的光, 那包裹你纖柔軀體的力量,不是珍珠母,不是冰冷的銀:
你是麵包做的,烈火愛慕的麵包。
穀物在收穫季節高堆,在你體內麵粉也在幸福的時節發酵:
當麵糰使你的乳房加倍隆起,我的愛是在土中待命的煤炭。
啊,你的額頭是麵包,你的腿是麵包,你的嘴也是,被我吞食,
隨晨光而生的麵包,我的愛,你是麵包店的旗幟,
火教給了你血的課程,你自麵粉體認到自己的神聖,自麵包學會你的語言和芳香。


45
別走遠了,連一天也不行,
因為,因為,我不知該怎麼說,
一天是很漫長的,我會一直等著你,
彷彿守著空曠的車站,當火車停靠在別處酣睡。
別離開我,連一小時也不行,
因為那樣點點滴滴的心靈劇痛會全數浮現,
四處流浪覓尋歸屬的煙霧會飄進我體內,
絞勒住我迷惘的心。
啊,願你的側影永不流失於沙灘,
啊,願你的眼皮永不鼓翼飛入虛空︰
連一分鐘都不要離開我,最親愛的,
因為那一刻間,你就走得好遠,
我會茫然地浪跡天涯,問道:
你會回來嗎?你打算留我在此奄奄一息嗎?


48
兩個快樂的戀人構成一塊麵包,草叢中的一滴月光;
行走時,留下兩道一起流動的陰影,
醒來時,讓一個太陽在床上空著。
在所有真理中,他們選擇了時日︰
他們握緊它,不用繩索,而用芬芳,
他們不曾撕碎和平,不曾粉碎語字。
他們的幸福是一座透明的塔。
空氣和酒與戀人們相伴,夜以歡樂的花瓣愉悅他們,
他們有權擁有全部的康乃馨。
兩個快樂的戀人,無終,無死,
他們誕生,他們死亡,有生之年重演多次,
他們像大自然一樣生生不息。


65
瑪提爾德,你在那裡?我看到了,在下面,
在我的領帶底下,心臟上方,肋骨間的一陣悲傷,你消失得何其快速。
我需要你活力的光輝;我環顧四周,吞噬希望。
我凝視少了你的那股空虛,像一間屋子,除了悲情的窗子,一無所有。
天花板沉默寡言地聆聽古老,無葉的雨的掉落,
聆聽羽毛,聆聽夜所囚禁的一切:
我如是等著你,彷彿一間孤寂的屋子,
等到你願意再次見我並活在我心中。
在等候中,我的窗子一直痛著。


80
親愛的,我自旅遊和憂傷歸來,
回到你的聲音, 回到你飛馳於吉他的手,
回到以吻擾亂秋天的火,回到迴旋天際的夜。
我為天下人祈求麵包和主權,為前途茫茫的工人,我祈求田地,
但願無人要我歇止熱血或歌唱。
然而我無法棄絕你的愛,除非死亡到來。
就彈一首華爾滋歌詠這寧靜的月色吧,
一首船歌,在吉他的流水裡,直到我的頭兒低垂,入夢:
因我已用一生的無眠織就這樹叢中的庇護所——
你的手居住、飛揚其間為睡眠的旅人守夜。


90
我想像我死了,感覺寒冷逼近我,剩餘的生命都包含在你的存在裡:
你的嘴是我世界的白日與黑夜,你的肌膚是我用吻建立起來的共和國。
頃刻間都終止了——
書籍,友誼,辛苦積累的財富,你我共同建築的透明屋子:
啊,都消失了,只剩下你的眼睛。
因為在我們憂患的一生,愛只不過是高過其他浪花的一道浪花,
但一旦死亡前來敲我們的門,那時
就只有你的目光將空隙填滿,只有你的清澄將虛無抵退,
只有你的愛,把陰影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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